第六章-千面人 完 (第2/2页)

眉：“哪里不对？”

    碰碰抬起头：“她不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孙澈沉默，从第一扇门开始，“优秀员工”“乖巧女儿”“完美恋人”一个又一个林晴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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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原本以为，那些身份消失以后，剩下的就是真正的林晴，可是现在，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我们找错地方了。”碰碰轻声说道。

    他们重新回到了街道，只是这一次，街上的人变了。

    没有西装，没有护士服，没有围裙，没有成年人的模样，整条街都是小学生。

    她们背着书包，有人坐在路边写作业。

    有人站在校门口等待家长，有人拿着考卷，低着头接受老师的批评。

    可是无一例外，每一张脸，都是林晴。

    孙澈停下脚步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碰碰看向他：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如果真正的林晴是小孩，”孙澈望着那些小女孩，“为什么刚才我们经过这里，却没有发现她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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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碰碰没有马上回答，它慢慢走向街上的孩子。

    鼻尖轻轻动了一下：“因为……她的味道，被盖住了。”

    孙澈看向它：“被谁？”

    碰碰看向消失的大楼方向：“被她自己。”

    一个小女孩坐在学校cao场旁。

    她手里拿着一张试卷，上面的分数并不漂亮。

    她低着头，周围几个小女孩从她身边经过。

    她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：“下次一定要考更好，不能让老师失望，不能让爸爸mama失望。”

    “再努力一点，再坚持一下。”

    小女孩握紧试卷，像过去无数次一样，她慢慢站起来，走到老师面前，老师看着她：“林晴，这次为什么没有考好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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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小女孩低着头，习惯性的答案已经到了嘴边：“老师……我下次一定会更努力。”

    孙澈站在远处，没有靠近，碰碰也没有说话，因为他们知道，这一次，答案只能由她自己说。

    小女孩张了张嘴，可是那句话没有说出来。

    她看着手里的试卷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
    “老师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，“我已经很努力了。”

    空气突然安静，所有小学生林晴同时停下动作。

    她继续说道：“我知道我没有考第一，我知道我还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她低下头。

    眼泪掉在试卷上，“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，我不想再一直责怪自己。”

    下一秒，整条街开始震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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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些小学生林晴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，她们没有消失，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，回到那个女孩身体里。

    远处，一团模糊的身影缓缓从雾里走出。它穿着一身简单校服，浑身上下却层层叠叠挂满无数面具，每一张，全是林晴：有穿职业套装温柔应酬的她、有恋爱里一味迁就的她、有从小习惯懂事让步的小女孩。

    面具缝隙不断渗出灰蒙蒙的薄雾，数不清的声音从各张面具嘴里溢出，交织缠绕在空气中，主管的催促、父母的叮嘱、从前伴侣无意间的比较、老师的期待，全部揉成同一个阴郁的念头。

    “你真的想放弃吗？只有继续迎合所有人，你才有存在的价值。一旦停下变得平庸，没有人会留在你身边。”

    碰碰浑身毛发瞬间竖起，死死盯住那团由无数面具构成的阴影，低声提醒孙澈：“这就是她积攒半生的压力，属于她的梦魇。它从来不伤?，只是不肯放过她自己。”

    梦魇缓缓朝独自站立的小女孩走近，无数张脸轮流对着她重复从前那些束缚：“工作不能推辞，你要做最优秀的员工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任性，要做体贴懂事的恋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jiejie，凡事都要让着弟弟。”

    小女孩攥紧手中皱巴巴的试卷，心底依旧翻涌着熟悉的恐惧，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。那些面具映照出她数十年的自我压抑，差点又让她习惯低头认错，可这一次，她咬了咬下唇，没有再退缩，抬眼直视满身面具的梦魇，声音轻却坚定：“我不是因为足够优秀，才值得被人喜欢，我单单只是林晴而已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梦魇身上的面具开始一张张松动脱落。先是象征职场与恋爱的成年人面具，随后是童年被逼懂事的孩童面具，每碎裂一张，那些循环数十年的催促声便弱上一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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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残留的灰雾从面具裂缝缓缓飘出，碰碰迈步上前，张开嘴，将这团捆缚林晴多年的执念一点点吸入体内。

    孙澈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消失的面具：“结束了？”

    碰碰舔了舔爪子：“嗯，她放下了。”

    梦魇消散后街道恢复安静，那些林晴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消失，最后只剩下一件东西从半空落下。

    孙澈伸手接住，那不是面具，而是一张皮，触感冰凉，却带着微弱的温度，它没有固定的五官，像是一张还没有被决定模样的脸。

    碰碰凑近闻了一下，难得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：“千面人。”

    孙澈看着手中的东西：“它能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碰碰尾巴晃了晃：“戴上它的人，会变成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孙澈皱眉：“任何样子？”

    “对，”碰碰说，“外貌、声音、甚至气质，都可以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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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林晴睁开眼时，最先闻到的是淡淡的檀香味，她怔了几秒，才想起自己在哪里。

    诊所。

    她坐起身，发现自己躺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躺椅上。

    “醒了？”

    孙澈坐在不远处整理文件。

    林晴揉了揉额头：“我睡了多久？”

    “不久。”孙澈没有多说。

    林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奇怪，她明明没有做什么，却觉得很累，像是刚刚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，可是再仔细想，脑海里只剩下一片模糊，她记得自己来到诊所，记得自己跟孙澈说了很多话，可是那些话，她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说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林晴突然问，孙澈看了她一眼：“忘了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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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孙澈没有回答，只是低头继续整理东西。

    林晴站起身，拿起手机，屏幕上有几条信息：主管、同事、家人。

    以前看到这些名字，她第一个反应永远是赶紧回复，不能让别人等，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不好，可是这一次，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，没有立刻点开，又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
    “你不回讯息？”孙澈问。

    林晴看着孙澈：“晚一点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她自己也愣了一下，以前的她，不会说“晚一点再说吧”。

    她总觉得所有事情都应该立刻做好，可是现在，她只是觉得……她有点累，不想回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时，林晴停了一下，回头看向诊所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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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孙澈抬头：“谢什么？”

    林晴想了很久，却想不起来，最后只是笑了一下：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觉得，睡了一觉，好像轻松了一点。”

    门关上，碰碰从柜台后面探出，嘴里叼着那张薄薄的人皮：“她忘记了。”

    孙澈看了一眼：“嗯，可是她留下了改变。”

    碰碰歪了歪头：“人类真奇怪，明明忘记发生什么，却还是会变。”

    孙澈拿起那张皮，薄薄的一层，在灯光下映出不同的轮廓，一会像林晴，一会像陌生人，一会又像某个不存在的人。

    碰碰说：“千面人。”

    孙澈看着它，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