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川灯 (第1/1页)

    “今天是盂兰盆节啊。”御馔津感慨。

    “嗯，今日该是送盆。”荒答道。

    稻荷女神苏醒未久，荒此番正是来她的神社探视故人。从稻荷神社出来时，天色已晚，荒本欲自行离去，但御馔津坚持要为他送行。二人步行至神社正门外，便见附近的山上燃烧起文字形状的送魂火。

    “我要去山上巡查，以免人们不慎引发山火，就不继续送您了。”御馔津拍拍福福的脑袋，翻身骑上，“今晚的街市里会有规模盛大的祭典，荒大人可以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荒与她拜别。

    荒来到街市。

    此地得稻荷女神庇佑，风调雨顺，五谷丰穰，运粮的货船往来如织，人们构筑起店铺和屋舍，沿河而居。盂兰盆节的夜晚，每家每户门口都摆放着瓜果祭品与未燃尽的火盆。

    街市上灯火通明，人们身着盛装，跳着祭舞，口中唱着缅怀先人，祈求祖辈保佑的歌谣。不远处的河畔，少女们蹲在渡口的石阶上，捧着一盏盏浮灯，送入河水，灯盏随着河水的涌动漂向河面，河面倒映着灯火与天上的星斗，璀璨好似命运之海的洋流。无数河灯顺流而下，载浮载沉，漂向看不见尽头的漆黑远方。

    这个节日自域外传入，原是纪念一位为救堕入饿鬼道的母亲而发宏愿广渡世间孤魂的尊者，在本地逐渐演化为了祭祀祖先、款待亡魂、托付哀思的祭典，举办得多了，便真与冥府形成了桥梁。

    荒驻足观望。灯火映照着所有人的面庞，形形色色，或哀或喜，但人人眼中都洋溢着虔诚的光芒，坚信这场祭典能够让他们与已经逝去的亲人朋友重新建立起联系。

    “这位大人，您要放一盏河灯试试吗？”背着巨大行囊的行脚商人突然出现在荒的面前，提着一盏精致的河灯向他兜售。

    这名行脚商人个子矮小，是个少女，尽管力量已经薄弱到微不可察，荒还是一眼看出，她是名来自高天原的神明。

    荒看向她手中的河灯，又看向她，他身形高大又面容冷峻，少女畏惧地抖了抖，出于对赚钱的渴望，依然殷切地高举商品向他推销：“我这可是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灯笼师傅亲手扎的河灯，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，您这气场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，不买一盏灯来寄托对故人的思念吗？今天是盂兰盆节，河水会带着河灯，将您想说的话传递给思念之人哦。”

    有穿着鲜亮衣装的孩童举着灯笼从他们身边飞奔而过，口中唱诵着与盂兰盆节一同传入的外邦诗句：“上穷碧落下黄泉，两处茫茫皆不见……”

    是白乐天的诗，平安京中一度极为风行，上至公卿贵族，下至贩夫走卒，不管是否识字，无不以能够口诵他的诗句为荣。荒曾经在人类贵族的书库中借阅过他的诗集，却被一句“君埋泉下泥销骨，我寄人间雪满头”刺激得狼狈掩卷，不忍再读。

    河灯会顺着水流漂往冥府，却不能漂往遥远的过去，若思念之人神魂湮灭，不存于世，这份思念又何以寄托呢？

    荒恍惚了半晌，缓缓答道：“不必，我没有可悼念的人。倘若你有软糖，倒是可以卖一些给我。”

    长夏将尽，西风自远处的大海而来，越过山麓，吹起预言神使的长发，拂乱一川河灯。

    今日亦是月半，天心的浮云被罡风吹开，露出一轮暗淡发黄的满月。

    荒与不够明亮的满月对视须臾，又望向风的来处，那来处空空荡荡，黑洞洞仿佛命运的巨口。

    不是这一阵风。

    他还在等，等另一场足以为整个世间改写命运的风暴。

    而他也会展开星海，接住这场一往无前的风。

    EN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