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倾斜的餐桌 (第1/1页)

    周末的简家餐桌，是一场JiNg心布置的祭典。

    每周日晚上六点，无论简宁多累，都必须准时出现在这张圆桌旁。这是父亲定下的规矩，名为「凝聚向心力」，实则是一场每周一次的「造神运动」。

    餐桌中央摆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蹄膀，油光鋥亮，那是母亲从早上五点就去市场抢购的黑猪r0U。旁边是清蒸鲈鱼、白斩J，丰盛得像是年夜饭。

    然而，这张桌子在物理上是平的，在心理上却是倾斜的——大约以四十五度的斜角，向着坐在主位右侧的简豪倾斜。

    「这次的项目如果不赚个五百万，我就不姓简。」简豪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，露出脖子上那条略显夸张的金项链。他挥舞着筷子，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交响乐，「爸，你不懂，现在是资源整合的时代，只要资金到位，那个APP一上线，流量就是钱。」

    父亲听得如痴如醉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泛着红光，彷佛儿子的唾沫星子是某种圣水。「对、对！阿豪说得对！做大事就是要眼光长远。当公务员有什麽用？一辈子Si薪水，饿不Si也吃不饱。」

    简宁坐在角落的位置——那是上菜的位置，也是离冷气风口最近的位置。她低着头，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白饭。

    她的面前没有红烧蹄膀，只有一盘昨天没吃完、今天热过的炒高丽菜，颜sE已经发黑。

    「来，儿子，这个蹄膀的中段最好吃，胶原蛋白多，补一补。」母亲用公筷熟练地夹起最大块的r0U，JiNg准地投放到简豪的碗里，堆得像一座小山。

    接着是鱼肚，接着是J腿。

    简豪的碗里满得快要溢出来，而他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一切供奉，连一声「谢谢」都没有，彷佛这是神明接受信徒的香火，天经地义。

    简宁看着那盘清蒸鲈鱼。她记得小时候自己说过喜欢吃鱼眼睛，母亲却说：「nV孩子吃什麽鱼眼睛？哥哥要读书用眼，给哥哥吃。」从那之後，她就再也没说过自己喜欢吃什麽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」简豪嘴里塞满了r0U，含糊不清地说，「那个资金周转......妈，你昨天汇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汇了汇了！」母亲连忙点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，下意识地瞟了简宁一眼，「那个......meimei也帮忙出了一点。」

    简豪甚至没有转头看简宁一眼，只是随意地点点头：「哦，谢啦。等我这波赚了，送你一个名牌包。」

    那种语气，就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。

    简宁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。那是她省吃俭用的五万块，是她无数个加班夜晚换来的血汗，在哥哥口中，却轻得像是一粒灰尘。

    餐桌上的空气变得稀薄。简宁感觉x口堵着一团Sh透的棉花。她深x1一口气，决定试着发出一点声音，试着让这张倾斜的桌子稍微回正一点点。

    「爸、妈，」简宁放下筷子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清晰，「其实我这周也有个好消息......我升职了。下个月开始，我是行政部的课长了。」

    这是她入职五年来最大的肯定。她期待着，哪怕只有一句「不错喔」也好。

    空气凝固了半秒。

    父亲夹菜的手停顿了一下，眉头微微皱起，彷佛被一只苍蝇打扰了兴致。

    「升职？」父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，「升职能加多少钱？三千？五千？」

    「......五千。」简宁小声说。

    「五千块有什麽好拿出来说的？」父亲不耐烦地挥挥手，像是赶走那只苍蝇，「你看看你哥，谈的都是几百万的生意！你那个行政职位，做得再高也就是个高级打杂的。眼界要放宽一点，不要整天盯着那点Si薪水沾沾自喜。」

    母亲在一旁帮腔，一边把鲈鱼的另一面翻过来夹给简豪：「是啊，宁宁，你现在升职了，手头宽裕了，要多帮帮你哥。他在外面创业压力很大的，你这种坐办公室吹冷气的哪里懂？」

    简宁的嘴唇动了动，那句「我也很努力」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
    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张原本试图立起来的纸牌，被父亲的一口气，轻轻一吹，就倒下了，重新贴回了冰冷的桌面。

    在这张餐桌上，她的「成就」不是荣耀，而是「可以被榨取更多资源」的信号。

    「来，阿豪，多吃点鱼，聪明。」母亲慈Ai地看着那尊正在狼吞虎咽的h金像。

    简宁默默地伸出筷子，夹了一片发黑的高丽菜叶，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味道是苦的。

    这不是味觉的问题，是心里的胆汁逆流了上来。

    吃完饭，按照惯例，所有的碗盘都归简宁处理。

    厨房里只有水流的声音。客厅传来电视的新闻声，以及一家三口那是完整的圆切水果、聊天的欢笑声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这个哈密瓜真甜！儿子你多吃点。」「爸，跟你说，我那个合夥人......」

    简宁站在水槽前，双手浸泡在充满泡沫的油腻洗碗水里。那只没人动过的、却被哥哥吃剩的红烧蹄膀骨头，正静静地躺在厨余桶里，像是一种嘲讽。

    她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

    在公司，她是边缘的便利贴；在家里，她是垫桌脚的废纸。

    突然，一种冲动涌上心头。她拿起一只洗乾净的盘子，手指紧紧扣住盘缘。只要松手，只要让它掉下去，「匡当」一声，就能打碎外面那种虚假的和谐。

    摔碎它。让他们听见你的声音。

    但下一秒，她想起了母亲尖锐的责骂声，想起了父亲失望的眼神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松开了力道，轻轻地将盘子放进沥水篮里。

    「连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。」她对着水龙头，无声地说。

    客厅里的笑声更大了，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海浪，将厨房里的简宁，越推越远，直到推成一座无人知晓的孤岛。

    这张餐桌，从来就没有她的位置。她只是那个负责在上菜後退场、在散场後收拾残局的隐形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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