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丘 (第1/1页)

    大年初四。

    蝉鸣茶社，二楼。

    夏柯连跟赖九白没选择包间，就在半开放式的空间聊天。桌面上除了一壶赖九白自带的茶叶泡的茶，就是点的一些虾饺、蒸凤爪、红米肠和两碗馄饨云吞面。

    桌子前后有细密的立式竹条屏风隔断，周遭零散坐了六七桌用餐的人。

    呷了一口茶，赖九白有点遗憾地再次问询：“当年剧院做得确实不对，但是除却内部的牵扯，你们舞团来这儿巡演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。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吗？”

    夏柯连抿着嘴歉意地笑，简短地回答：“不了。”

    许是餐食的热气蒸腾，看在美食和大过年的份上，夏柯连又挤出一句解释：“海市剧院是老牌剧院了，设备齐全，承接表演的经验很丰富。”看着赖老师点头的样子，夏柯连话锋一转，“但是《红与黑》的定位是新潮的，艺术性很……嗯……开放。我也在海市剧院待过两年，自然知道两者调性差得多远。”

    夏柯连端起茶杯，吹了一口气，将喝未喝之际见赖九百白还欲再劝。夏柯连放下茶杯，瓷器与打磨光滑的木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“三年前我是给老师你看过《红与黑》，你也是看着我在训练室一点点磨过来。说到底，《红与黑》不也是被你们毙掉的项目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们是愿意继续《红与黑》的编排的。”

    从夏柯连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，话音已落仍有三分笑。那人走上前来，西装套装和藏蓝色大衣，是莫丘。

    莫丘温和地接话：“柯连，是你拒绝了我……们。”

    夏柯连下意识皱眉没有接话，他犯不上有多讨厌莫丘，只是夏柯连是绝无打算这么早与他见面的。

    夏柯连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莫丘，又看向赖九白。

    赖九白耸肩，表示不是自己叫莫丘来的。

    莫丘见状笑着解释：“这不是赶巧了吗，我刚刚去老师家拜年，正好师母告诉我柯连把老师约走了。这么久没聚，我这就不请自来了。”

    夏柯连没做回应，不仅是对莫丘的“不请自来”，还有莫丘刚刚所说的“拒绝”。

    夏柯连对赖九白浅笑：“既然师兄都来了，我就先走一步，改日再来拜见老师。”

    说着夏柯连拿起一旁的帽子和手机，没等应允就往外走去。

    在茶社门口，夏柯连一边把头发盘起，一边等着许纾开车过来。把鬓边的最后一缕头发捋到耳后，夏柯连把腋下夹着的烟灰色报童帽戴在头上。

    比许纾先到一步的是楼上的莫丘。

    “柯连。”

    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和呼唤，夏柯连没回头，默默盘算着走到街口去等许纾的可能性有多大。

    罢了，夏柯连有腿，莫丘又不是没有，又没必要落荒而逃。

    莫丘走到夏柯连旁边，两个人恍然跟蝉鸣茶社的门面一样杵在那里。春节期间街道上携家带口的人还是不少的，来来往往的视线比刚刚夏柯连一个人戴帽子时更明显，全因莫丘那神色凄凄不敢碰触的双手。

    又是这样！

    夏柯连膈应得紧，莫丘这么爱演，舞台上还演不够吗，tmd有病就去治。心有多大，舞台就有多大是吧？乡村大舞台怎么还没发现你这个人才呢。

    夏柯连压了一下帽沿，往路北走去，咬着牙说了一句：“您老就收着点吧。”

    莫丘跟在夏柯连后面走着，周遭的人群散开，他的神色又坦荡起来：“柯连，恭喜啊，现在网上最火的就是你的《红与黑》了，我之前就说过你的才华是压不住的，当年你要是听我的……”

    夏柯连直接打断莫丘的异想天开：“首先，如果你是为了《红与黑》，那你要先和舞团的人联系；其次，如果你是为了让我回剧院，呵……”夏柯连冷笑一声，没有说后半句，有时候意思到了话也没必要说完，“最后，如果你是为了我们两个之前的事，我无话可说。拒绝和道歉的话我三年前都说够了，你再纠缠我也没有新词儿了。”

    莫丘快走一步拦住夏柯连越走越快的脚步。夏柯连抬头，看到莫丘一脸看闹脾气的孩子的熟悉神色，就知道多说无益。

    出走三年，自己他娘的归来仍是“孩子”是吧。

    莫丘叹了一口气：“柯连，你出演《红与黑》，还愿意回海市。我以为你已经成长了，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天真。”

    夏柯连的发丝都被拢到帽子里，帽沿下是一双冷黑的眸子。他抿着嘴，下颌线明显，白皙的脸在寒风中塑成一尊玉面修罗，在这喜气腾腾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在莫丘的印象里，七年前夏柯连第一次来大学报道，乃至剧院那两年夏柯连就一直这样，总和周围的氛围保持微妙的错位。

    玉面修罗侧过脸嗤笑一声：“莫丘，三年了你还是没什么长进。一直以来把问题想得浅薄又简单的究竟是我……还是你？”

    随着最后三个字，夏柯连的食指在莫丘心上三寸的位置狠狠点了三下。手放下，夏柯连侧身从莫丘身旁走过。

    夏柯连又往前走了两三步，就看到了许纾的车。夏柯连停住，招手示意。

    许纾的车刚停好，夏柯连的右手还没放下，就被莫丘一把抓住，夏柯连被迫转身看过去。夏柯连抬起的手下意识就要挣脱，右手往自己这边猛地回扣，拉动了，手腕却没能挣脱。

    夏柯连怒视莫丘，知道他这是故意耍无赖了。

    夏柯连挣脱的动作更大了，右手猛地一个前挥——“啪！”莫丘挨了结结实实一巴掌。

    没想到真打上了，夏柯连一时也愣在原地，对莫丘这么要面子的人来说，被人当街一巴掌确实有点过分了。

    这一巴掌下去，莫丘松开了夏柯连的手腕。

    夏柯连后退几步，皱眉试探性回了一句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莫丘没有回应，只是捂着脸不作声，像是愣住了。

    许纾这时候急步来到夏柯连身边，扶着夏柯连的肩膀问：“没事儿吧？”

    看到夏柯连无意识托着右手手腕，许纾接着问：“手腕疼吗？”

    我去，我在问些什么傻问题，肯定疼啊。许纾心里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走，我们去医院。”许纾带着夏柯连往车那边走去，全程没有关注一旁的莫丘，只在送夏柯连坐上副驾驶关上车门之后，回头冷冷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连哥是要跳舞的，莫丘这厮竟然敢动哥的手腕。

    两人没多停留，车倏忽就开远了。

    莫丘松开一直捂着脸的手，神色却意外的坦然。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，和官网上的宣传照一样。

    脸上的手印很显眼，笑意扯出几分痛意，莫丘左眼不自觉抽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左眼跳财啊～

    莫丘想起这句俚语，笑得眯起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