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 她总能推开那道门的 (第1/1页)

    休沐日这日，柳清吟早早便出了门。她先去醉仙楼点了一桌子招牌菜，和阿萤两个人吃得畅快淋漓，又去镇上的首饰铺子挑了两支新到的钗环——一支是银丝缠枝的步摇，垂着米粒大小的珍珠流苏；另一支是红珊瑚雕的梅花簪子，颜色鲜亮，衬得她眉目间更增娇艳。逛了大半日，日头偏西时才提步去了锦绣庄。

    之前定制的春衫已经做好了，店家替她挂在里间的衣架上。柳清吟一进门便看见了那套衣裳——月白底子，藕荷色镶边，领口绣着缠枝海棠，针脚细密齐整，花瓣层层叠叠绣得活灵活现，裙摆的褶子也压得服服帖帖，与她画在纸上的图样分毫不差。她伸手摸了摸料子，又试穿上身，站在铜镜前提着裙摆转了两圈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掌柜的手艺真好，”她转头冲老妇人笑道，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。”

    老妇人见她欢喜，也跟着笑：“姑娘给的图样画得清楚，绣娘照着做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柳清吟爽快地付了尾款。从布庄出来时，暮色已经把骊珠洞天的青瓦屋顶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琥珀色。她怀里抱着新裁好的春衫，脚步轻快地踩在青石板路上，阿萤跟在后面提着几袋甜口的零嘴和一只小木匣，匣子里是今日新买的几支钗环。晚风从巷口吹过来，带着远处人家晚饭的烟火气。

    “小姐今日可算尽兴了？”阿萤笑着问。

    柳清吟摸了摸怀中衣料的柔软触感，弯了弯唇角：“嗯，成衣的效果确实不错，领口那处绣花比我画的样稿还要细致几分，明日穿了去给……”

    她话说到一半，忽然顿住了。明日休沐，后日才开课。那句“给齐先生看看”被她仓促咽了回去，只含糊地补了一句：“给李宝瓶看看。”

    阿萤抿着嘴笑，也不戳破。

    回到自家小院时，天已经暗了大半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暮色中映出两团沉沉的影子，门框上挂着阿萤傍晚走时留下的一盏小灯笼，橘黄的灯光洒在台阶上。她正要迈步上去开门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小姐你看——”她指着门缝处，那里夹着一封素白的信，没有署名，没有落款，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扉与门框之间，显然是被人巧妙地塞进去的。

    柳清吟侧过头去，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盏光，看见那个干净的信封上只写了“柳清吟亲启”几个字。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——那笔迹她认得。端严清隽，笔画之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，是她每日在讲台上看着齐静春板书时看了无数遍的字。

    她没有出声，只伸手将那封信抽下来，握在掌心，快步走进了堂屋。

    “阿萤，掌灯。”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。阿萤忙不迭地点亮了桌上的油灯，烛火跳了跳，暖黄的光漫开。柳清吟在灯前坐下，正准备拆信，余光瞥见阿萤正抻着脖子往她手边张望，她便头也不抬地吩咐道：“我有些饿了，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，随便备些来。”

    阿萤应了一声，虽有些不情愿，还是退了出去。脚步声远了，堂屋里安静下来，只余灯花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。

    柳清吟这才郑重地将信封拆开。

    里面滑出来一张纸，是熟悉的藕荷色花笺，昨天她夹在纸稿里留给他的那张，上面是她重新誊写的诗，《赠春风》三个字端正地写在笺首，还带着她自己压上去的一朵浅粉色花瓣印痕。笺纸上的折痕清晰，边角平平整整，看得出被人仔细地拂平过。

    柳清吟捏着那张花笺，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意料之中。她早知道齐静春不会轻易收下她的东西，将笺纸原样退回，倒像是他做得出来的事。

    她将花笺放到一旁，正要合上信封时，指腹却触到了另外一片纸的边角。她愣了一下，伸手进去一探，果然摸出第二张纸来。这张纸的质地更薄更细，是寻常习字用的宣纸，裁成巴掌大小，对折了两折。她展开来，就着灯盏的暖光低头看去。

    纸上只有四行字，笔迹与信封上的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那是一首诗。柳清吟捏着纸张的手轻轻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槐花随处落，书卷自然开。莫问春风意，春风不自来。——春日闲笔

    齐静春的字。齐静春的笔锋。齐静春写给她的诗。

    她的呼吸都停了。灯火在她手边跳了跳，将纸面上那些墨迹新鲜的字一笔一画地照亮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，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，再读一遍，又读一遍。那几行字被她反复咀嚼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温度，从纸面上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指尖、她的手腕、她的心口。

    灯火在她面前跳动着，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捧着那张纸，指尖触着那些墨迹微微凸起的笔痕，逐个字摩挲过去，像是在触碰他写下这些字时握笔的指尖。

    春风不自来，那又如何呢？春风不来，她便去就春风。他写诗给她，已经是在那堵严密高峻的心墙外留下了一道门缝。她有的是耐性，有的是力气，有的是这满腔guntang的、无处安放的心意。她总能推开那道门的。

    她将两张纸仔细地对折好，并排放进一只小小的檀木匣子里，锁好，收进妆台最里层的抽屉。阿萤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掀帘进来时，她已经恢复了如常的神色，只是眼底亮晶晶的，像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。

    “小姐，面好了。你怎么对着烛台笑？”阿萤放下汤面，狐疑地看着她。柳清吟端起面碗来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汤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没有笑，你看错了。”她把脸埋进碗里，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    窗外夜色温柔，骊珠洞天的春风吹过院墙，把新栽的石榴树叶子吹得沙沙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