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乐园Ⅱ (第1/7页)

    好了，好了，不要再想那些烦心事了。

    毕竟你现在坐在车上，而且马上要去儿童乐园游玩，不是吗？

    希黎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开心一点儿。

    他反复提醒自己。

    最终，他不得不承认，斯伽文的离开带给他的影响是摧毁性的，他毁灭了他所有的幻想——那些关于美好和爱的幻想，那些关于世界与希望的幻想——瞧瞧他曾经面对过的遭遇吧！如果不是有斯伽文的话，如果他的生命中不是曾有过斯伽文的话，你叫他怎么去相信这世界上存在着美好的东西呢？

    ——汽车停下了，把摇摇晃晃的人们都从迷糊中惊醒。

    一个女孩走了上来，真倒霉，她穿着红衣裙。

    当她从胸前的乳罩里抽出公交车卡刷卡时，男人把手伸进了她的裙底。

    “啪！”

    她毫不犹豫地转身，一巴掌狠狠扇在那男人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嘿，男人，你想让我cao你的处女屁眼儿吗？瞧瞧我的拳头，想想它搅动你肛门的方式，我保证，你会哭的！”

    哦，不，这是一个极端女权主义者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四处扫视。

    男人们敬畏地低下了头，一个妇人响亮地从鼻子里发出不屑又轻蔑的冷哼声。

    她把孩子往自己脚边拽得更紧了，那孩子拼命挣扎，妇人抓着她的肩膀，双手都按在她的肩膀上，把她压在自己双腿之间。

    “坐下！”那妇人威严地说。

    希黎冷眼旁观着那女孩。

    那女孩像游鱼一样，从人群中从容游过，男人们像是水波，远远地被她甩开了。

    她径自朝希黎走来——那里有一个空座位。

    不——

    希黎下意识把书包抱得更紧了。

    “嘿，小崽种，圣诞愉悦！”那女孩响亮地对他说。

    希黎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招呼，因为那女孩说完之后，一屁股坐了下来，从背包里拽出了一本册子，然后津津有味地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不是一本——她们那种恐怖主义的狂热信徒该读的东西，它不是一本《仇女言论》，也不是一本《历史对女人们的压迫》，而是一本索然无味的物理习题集。

    那女孩一直在看那本物理习题集，看得入迷，就好像那是一本神圣指引——或者说，圣经，祂会带领她去到神圣之路。

    但希黎仍然敏锐地发现那女孩的些微异样之处——她的双脚在地板上不停跺着，她刻意地把泡泡糖吹得又大又圆，“砰！”的一声，她的泡泡响亮地爆破在脸上，她刻意表现得满不在乎，表现得轻浮，以掩藏自己的焦躁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当然的，没有人能够在众目注视之下还能轻松自如。

    希黎转过视线，去想他自己的事情。

    他的手里把玩着一套完整的陶瓷玩偶，它们每一个都像血一样红，一共有十五个，从大到小，一个接一个地套起来，那是尤利娅其中的一个男友送给他的礼物——希黎不知道那是谁，不过它们都来自俄罗斯。

    有需要的时候，希黎总是会把它们排成列，一个接一个套上，又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分开，从早到晚，希黎坐在书桌前，一遍一遍地做这件事，它奇迹般地带给他宁静，每当主教惩罚他不许去教堂忏悔，亦或是他自己从例行的忏悔会上逃走时，它都能带给他宁静。它们是那么精致，每一根线条都含着金粉，“玛特罗什卡”是它们的名字，听说在俄罗斯，那是非常普通的农妇的名字，当你听到它，就会联想起农庄、浑黄的太阳、金色的麦田，还有在麦田里拾穗的农妇们，就像让·弗朗索瓦·米勒的油画中描绘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圣地，他的故乡，他的希望之地。

    当他感到孤独和害怕时，他总会把嘴唇贴住某一个“玛特罗什卡”，他从心灵深处轻轻地呼唤她，“玛特罗什卡”，一遍又一遍，就像人们虔诚地呼唤“玛利亚”，她们是生育之神，她们是圣母，她们是mama。

    “mama——mama——mama——”

    不，不是呼喊某一个女人，不是呼喊尤利娅，而是呼唤他降生在这世界上，最初发出的声音，他呼唤这世界上最强大的保护者，他呼唤这世界上最有力的力量，他呼唤这世界上最值得期待的希望，他呼唤食物，他呼唤生命，他呼唤一切之源。

    一段时间之后，那女孩收起了物理习题集，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双脚也好好儿地放在地板上，那让她看起来简直像是个温柔的姑娘，而不是一个潜在的恐怖分子了。

    但她仍然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她没有去看窗外，也没有去关注那些偷瞥她的目光。

    她坐在那里，希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，但过了一阵子，那女孩决定下车了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来，轻微地抖了抖身体，或者是为了让自己更舒服一点儿，又或者是别的什么，就在那个时候，希黎终于鼓足了勇气，唤住了她。

    “等、请等一等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手从书包里被释放出来，露出了他一直紧紧握着的套娃。

    那女孩诧异地看着他，希黎顾不得那么多，他匆匆地把其中一个套娃塞给她。

    “给，送给你，就当——”他撒了个小谎，“圣诞礼物——”

    他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他从书包一角故意露出来的书本，那是一本数学册子，假如——假如她看到了的话，那么她应该明白，他跟她是同一类人。

    他紧张得要命，上气不接下气，他怕她搞错了，误以为他是什么过于早熟的搭讪艺术家，他怕她给他来一拳，如果她真的是极端女权主义者的话。

    男人们总是那样说：她们就像是疯子，在大街上大吵大闹，她们根本不会跟你讲哪怕一丁点道理，她们只想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男人身上，她们把这世界上所有最糟糕的事情都安插在男人身上，犯罪率、战争、酒精和毒品成瘾、自杀倾向、家庭暴力，甚至包括基因。是的，她们认为女人们的基因更优秀更完整，她们认为男人们和男人们的基因只不过是一种低劣的、有缺陷的、可以被任意淘汰掉的东西。就像倒篓子一样，她们把所有垃圾统统倒给男人们，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掠为己用，好像世间的一切不幸都是男人造成的。

    可是呢，当男人们反过来说，如果这世界上有人造zigong和人造卵巢的话，如果它们可以顶替女人的位置生育的话，那么男人不再需要女人，男人们的世界，多么美好！她们又会气得发疯了。

    “你应当得到一个圣诞礼物，不是吗？”他强装镇定地问。

    他大气也不敢出，生怕惊扰了她，他就像个小孩子，因为见到了美丽的蝴蝶而惊惧。

    还好，那女孩接住了他的套娃，虽然她表现得很惊疑，但她还是说出了那句：“谢了，小崽种。”那女孩朝他晃了晃手中的套娃。

    她坐了下来，希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，不过她有找一些话头，诸如“今天天气真好，小崽种”之类的，好消息是她没有再吹泡泡糖了，那就显得希黎的问话更显得得体了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…你是女权主义者吗？”

    希黎小声地说，努力不要让别的乘客注意他们。

    “哦，不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