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还不清的债与雨夜的回音 (第2/2页)

整一个小时。

    沙发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，伴随着一声极短促的震动。

    顾云亭猛地转过身。他走回床边，脚步竟有几分常人难以察觉的踉跄。他拿起手机，指纹解锁的动作因为手指的僵y而失败了一次，直到第二次才划开屏幕。

    聊天框里，多了一个气泡。

    没有对照片里孩子睡颜的夸赞，没有对他辛苦照顾的寒暄。只有gg净净、冷酷到了极致的一行字：

    “你不欠我的，也不用还我什么。”

    顾云亭捏着手机的指骨瞬间泛出骇人的惨白。

    呼x1在这一刻停滞。那九个字，像是一排冰冷的长钉，顺着他的瞳孔，一寸一寸地钉Si在他的视神经上。

    不用还的。

    她总是这样决绝的，将她和他之间的关系，连根斩断——连一些愧疚的念想，都不给他留。

    顾云亭颓然地跌坐在单人沙发上。

    手机从掌心滑落，砸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双手掩住面孔，脊背弯折成一张拉到极限、濒临断裂的弓。窗外的雨声在耳边被无限放大，渐渐地，那雨声仿佛穿透了二十五年的时光，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腐朽气味，倒灌进他的脑海。

    也是这样一个连绵不绝的雨天。

    十岁那年。

    那个属于他的世界轰然坍塌的日子。

    记忆的闸门被那句“不用还的”粗暴地撕裂。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、褪sE，最终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。

    那是顾家老宅偏厅临时搭建的灵堂。厚重的黑sE帷幕遮天蔽日，将所有的光线拒之门外。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殆尽的线香气味，混合着大量白sE和hsE的菊花因为缺水而逐渐的涩苦味道。沉闷的哀乐像一把钝锯，在小顾云亭的神经上来回拉扯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黑sE西装，像一个JiNg致却没有灵魂的木偶，木然地站在母亲的遗像旁。

    周围全是走马灯般晃动的人影。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叔伯阿姨，脸上挂着整齐划一的悲悯，用宽大而冰冷的手掌拍着他的肩膀，说着那些他根本听不懂、也不想听的节哀顺变。姑姑们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，用手帕掩着嘴角，眼神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算计与轻蔑。

    他的父亲，顾家那个在外面风流债不断的家主，只是在灵堂刚布置好时露了一面，便借口集团有急事匆匆离去。

    十岁的顾云亭还不懂得什么是权力的倾轧，他只知道，那个会把他抱在膝盖上、身上总是带着淡淡药苦味的nV人，变成了一个装在木盒里的名字。他没有哭。眼泪仿佛在那具冰冷的躯T被推入火化炉的瞬间，就已经彻底g涸了。

    直到灵堂紧闭的双开木门外，传来一阵突兀的喧闹。

    “你们不能进去！今天是什么日子？也是你们这种下贱身份能来闹事的？！”顾家管家刻薄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木门。

    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nV人绝望的哀求声：“让我见见顾先生……求求你们，就让我见一面，我meimei她快Si了……她想看一眼顾先生……”

    大厅里原本虚伪的哀悼声渐渐停息。那些亲戚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，大姑妈冷笑了一声，端起手边的茶杯刮了刮茶叶沫子：“把人轰出去，别在这里碍了Si人的眼。”

    门被保镖粗暴地推开了一条缝隙。

    十岁的顾云亭站在Y影里，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黑sE西装下摆，看向门外。

    雨下得很大。门外的青石板地砖上积满了浑浊的水洼。

    一个脸sE苍白、形销骨立的中年nV人瘫坐在泥水里，SiSi拽着保镖的K腿。而在那个nV人的身后，站着一个nV孩。

    那一年，叶南星十五岁。

    她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浅蓝sE运动校服，单薄的肩膀在秋雨中微微发抖。雨水顺着她乌黑的长发贴着脸颊滑落，那张还没有完全长开的清秀小脸上，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Si寂与隐忍。她没有像那个nV人那样撒泼哀求，只是SiSi咬着下唇，咬得几乎渗出血丝。那双眼睛越过阻拦的保镖，空洞地望着灵堂深处那片只属于正室的威严与T面。

    周遭的人在窃窃私语，用那些最难听的词汇——“小三”、“二N”、“野种”、“狐狸JiNg”——像淬了毒的暗器一样砸向门外的那两个nV人。

    十岁的顾云亭并不完全明白那些词汇的含义。但他从两个哥哥嘲讽的眼神里读懂了，那个站在雨里的nV孩，是他同父异母的jiejie。是父亲无数风流债中的又一笔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个nV孩。看着她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雨水折断的脖颈，看着她SiSi攥着衣角的发白指节。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，在这满堂虚伪的哀悼中，他突然觉得，那个站在泥水里的nV孩，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他一样，正在被剥夺某种重要东西的同类。因为她母亲也快Si了，她和他一样，都成了没有mama的人。

    顾云亭迈开了腿。

    他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大人，穿过那些令人作呕的熏香气味。他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，一步一步走到灵堂的门口。

    保镖们看到这位最受家主疼Ai的小少爷走过来，下意识地松开了手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十岁的顾云亭停在台阶上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那个浑身Sh透的十五岁nV孩。nV孩也抬起头，那双氤氲着水汽、却透着GU倔强韧劲的眼眸，毫无避讳地撞进他的视线里——

    他从黑sE西装的口袋里，掏出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纯白sE手帕。

    那上面没有任何标志，只有一GUg净的、属于yAn光洗涤过的皂角香气。这是母亲生前放在他口袋里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他弯下腰，将那方白sE的手帕，塞进了nV孩冰冷僵y的手心里。

    手帕相触的瞬间，nV孩手背上的雨水沾Sh了他的指腹，带来一阵直达心脏的刺骨寒意。

    &孩愣住了。

    那双一直SiSi隐忍着没有掉眼泪的眼睛，在接触到那方g净手帕的瞬间，突然毫无征兆地滚落下一大颗泪珠，砸在顾云亭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guntang，却又冰冷。

    “别哭了。”

    十岁的小少爷声音还有些稚nEnG，却透着一种执拗的认真。他看着nV孩满是雨水和泪水的脸，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我叫顾云亭，云朵的云，亭子的亭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轰隆——”

    窗外一声震耳yu聋的惊雷，将顾云亭从二十五年前的雨夜里猛地拽回现实。

    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，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他放下捂住脸颊的双手，眼眶已经猩红一片。

    大床上，叶汀被这声惊雷吓得瑟缩了一下，小嘴瘪了瘪，发出一声不安的呢喃。

    顾云亭忙不迭的扑到床边。他用那双还在微微发颤的手，隔着被子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脊背。直到叶汀紧皱的眉头重新舒展，呼x1再次变得均匀绵长。

    他脱力地靠在床沿上，视线落在地毯上那部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上。

    你不欠我的，也不用还我什么。

    顾云亭闭上眼睛，眼角溢出一抹guntang的Sh意。

    他把头深深埋在叶汀小小的脚边，在黑暗中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压抑到极致的呜咽。